第一次走进孤独症儿童的空间,之所以用“空间”而非世界,是因为对他们而言,我还只是一个陌生的大人,陪伴他们度过睡前的两个小时,然后离开,甚至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;对我而言,我还远未走进他们的世界。
第一眼看到这群孩子的时候,和我来之前的想象不太一样。本以为他们会是安静、沉默、重复着刻板的动作,实际上看他们在天台上玩,和普通幼儿园的儿童没有太大的区别。只有仔细观察才会发现,他们不太和人交流,多数的时候是
志愿者追着他们玩,而他们有时候会听从,更多的时候是自顾自地做自己的游戏或者事情。
在志愿者各自带着孩子们去天台玩之后,有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了我,瘦瘦小小,暗红色的T恤稍稍有点发白,干净白皙的皮肤,特别是那双眼睛澄净明亮,我想叫他angel。当志愿者靠近他的时候,他会立刻闪开,在长长的一行木板床的内侧左躲右闪。当老师拉他过来,要求他和大家一起出去玩的时候,他的眼睛泛红,小声地叫着“妈咪,妈咪”。老师哄他,说带他去看妈咪。他似乎有一丝犹豫,但还是立刻闪开了。看着他,我决定不再强求他一定要跟我出去玩。我找了条板凳,坐在离他远远的地方,和他一起看动画片。过一段时间,我就会看看他,伸出手邀请他和我一起玩,但他立马又逃开了,甚至会跑到教室左侧的橱柜附近的角落里。我没有继续去追他,而是又坐下来,看看动画,看看他,向他微笑。一段时间后,他会回应我的微笑,但还是离我远远的。
我决定做点什么。我起身整理教室里的桌椅板凳,并请老师拿来扫帚,把地板清扫干净。我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,当我看他时,他也在冲我微笑,依然远远的,到最后他甚至会有点笑得不可遏制。我试探着移动他前面的一张桌子,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跑开。但他显然还没有准备好接纳我,在我伸手邀请他的时候,他又逃开了。
随后,我继续远远地陪他看动画,虽然问他动画片的名字,他只是不断重复“动画,动画”,不像其他小朋友能说出“恐龙宝贝”的名字,但至少我们有了第一次的语言交流。在另一个志愿者过来陪他的时候,我离开了教室,我想他或许会出来看看我去哪儿,回头看了几次,他没有跟出来。于是我去天台看其他小朋友和志愿者的互动。
等我回到活动室的时候,angel已经在里面了。我在窗外看了一会,其他的小朋友基本上都在和志愿者玩玩具,而angel绕着活动室跑,一有人靠近他,他就迅速地跑开。其他小朋友在志愿者的安排下,会持续做某个活动,尽管他们通常只做自己的事,但angel几乎不靠近人。我进去后,先坐在活动室的中间,看其他小朋友玩,但过一会我就看看angel,他每次与我的目光触碰上,就会露出微笑,我也微笑回应他。我知道他一直在观察我,他也知道我在关注他。他终于在一个斜倾的皮质大型跷跷板靠墙一侧坐了下来,我注意到他对其他小朋友玩这个东西很感兴趣,于是走过去,想帮他玩。志愿者领队过来提醒我,这个时间点不能让小朋友太兴奋,我发现自己忽略了这个细节。当我再试图接近angel的时候,他不要我靠近。我又回到活动室中间,看着他。直到领队如风过去帮他的时候,他伸出手指指向我所在的方向,我注意到了这个,但没有动,我在等他更明确的意思表达。在志愿者和他沟通的过程中,他三次指向我,并且指向越来越明确,我才动身走向他。如风离开后,他又只是安静地压压跷跷板。过了一会,有个孩子冲上了跷跷板,angel的脚是很容易被压到的,我试着拉开angel,但他不愿意人拉他,于是我在一旁小心地提醒、拉开他,以防他的脚被压到。等其他小朋友走后,angel后仰躲在跷跷板一端的木板后,我干脆也躲起来,然后偷偷地看他,他也偷偷地看我,每次目光碰触,他格格地笑。后来我干脆躺在地上,躲起来和他玩。我们的距离终于只隔着一块木板了。
一会angel又跑开了,随后我发现他坐到了活动室的中间,将积木放进塑料瓶。我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当他把积木放到塑料瓶的时候,我就竖起大拇指,“你真棒,你真棒”,angel会重复“真棒,真棒”,有小朋友把他的塑料瓶抢走了,他愣了一下,我很希望他能持续做一件事情,刚好看到旁边有个木盘,我赶紧递过去,他很安静地继续将木块收拾进去。我给他鼓掌,他会张望周围的人,我邀请附近的志愿者一起给他鼓掌,他很满足地笑了。
一会他对我佩戴的志愿者标志表现出兴趣,我将标志取下来给他,他很小心地将夹子取下来,然后又夹上去,第一次夹没成功,我想帮他,但他拒绝了,他自己试了第二次,将夹子夹好。我为他鼓掌并给他戴上标志,他自己取下来,过了一会儿要给我戴的样子,我赶紧低下头,他很认真地给我戴上,并帮我整理好挂在左耳上的绳子。我由衷地说“谢谢你”,angel小声地重复着“谢谢,谢谢。”
angel跑开一阵又回来坐下,看到旁边有彩色的球,我试着用两个不同颜色的球往上抛,想吸引他的注意力。但angel对这个没有什么兴趣。但他用一个橙色的球遮住自己的眼睛,然后偷偷看见我在看他,他就忍不住笑。于是我也拿着球遮住眼睛,偷偷看他,每次目光接触,他就会快乐地笑。
活动快结束时,他看到有个志愿者在帮助一个小朋友翻跟斗,他很感兴趣的样子。我想他或许也想玩这个游戏。等他们走后,angel在垫子上弯下来,我走过去想帮他翻,他立刻站了起来,但没有离开。于是在他再一次弯下的时候,我也弯下,我的本意是怕他不会怎么翻,所以给他做示范。可是,随后我发现angel能独立翻跟斗。这让我有点惊讶,然后为他鼓掌。于是他又接连翻了两个跟斗。当他站起来的时候,他看向周围,可惜周围的志愿者和小朋友几乎都已经离开了。我想,这个时候,他很需要大家为他鼓掌喝彩吧。
带小朋友离开活动场的时候,angel还是不会服从指令。在其他志愿者带他出来的时候,我将他的鞋子摆放好,他自己穿上就跑开了。回到教室,老师发给每个小朋友或者零食或者水果。angel拿到了一个梨,我走过去想带他洗手洗梨,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跑开,但我要带他去洗的时候,他又跑得远远的。
反思:在与angel建立关系的过程,我曾经一度不是很确信自己这种等待的方式是不是有效。通常在与小朋友建立关系的过程中,我都小心翼翼不惊扰他们,而是保持关注,直到他们适应我的存在并感到是安全的。当他们对我或者我做的事情感兴趣的时候,我再去靠近。而获得angel信任的过程有点长,使我一度有点动摇,想改变策略。我很希望能在一起玩游戏的过程中和angel打破僵局,并做了几次尝试。但angel的特别之处在于,在没有建立他认为安全的关系之前,他是完全不会和你游戏的。但换一个角度来看,这或许就是他与我之间的一个小小游戏,一个名叫“安全关系”的游戏。
angel是个非常敏感的孩子。他在不断地试探、观察,直到他愿意让你靠近。当他肯定你时,他会远远地微笑;如果你以为这是他允许你接近的通行证,那么你错了,他会很快闪躲;如果你以为他这是抗拒你,那么你又错了,他只是还不那么确定是否该和你在一起。angel的每一次微笑,都意味着你离他又近了一点,哪怕只是一厘米的距离。
在与这些孩子相处的过程中,我也在思考,我对孩子的方式是不是过于柔和了一些,这也是我未来需要改进的一个方向。在建立稳定关系之后,适时提出要求并执行,是值得我重视的。